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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普天王土”体制:国家控制经济命脉之社会传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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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普天王土”体制:国家控制经济命脉之社会传统



【本文是序列文章中的一个篇目。序列文章的总题目:《讲讲人世的道理:做平等人不做“道德人”》。序列文章自2015年3月开始写作。各个篇目刊发的顺序,不是序列文章的篇目顺序】


February 4, 2017

做平等人不做“道德人”——讲讲人世的道理


“普天王土”体制:国家控制经济命脉之社会传统

前文说及始自源头的中西社会制度的差异。中国早期国家制度,学界称之“部族国家”。国家政权是家族式组构;【1】被统治被奴役阶级,也是以家族附着于土地,随封地一并归入领主贵族治下。“受封诸侯与周王既是有血缘关系的父兄子弟或甥舅姻亲;受封者带往封地的部众也以同氏族的成员为主体。……被征服的土著居民,也是以血缘家族为单位的集体依附于封建贵族。”【2】按古书所说,乃至称为宗族也是只有权力阶层才配,跻身权力层即分享土地资财利益。“胙之土而命之氏”,赐土地命姓氏。【3】“无土则无氏”——成其为宗族,因家族长得到周王封赐。“大宗套小宗”分封制,【4】各级贵族领主的土地,终极地来源于周天子。周王作为国家权力的代表,是全部土地的总地主。土地统归周天子,周礼制度“政出一门”(今叫一元化集中统一领导)——孔子谓之“礼乐征伐自天子出”。【5】在农耕社会,土地是经济命脉。早期部族国家“普天王土”体制,开国家政权控制经济命脉之先河。

随着生产力发展,春秋战国时代社会变迁土地私有制发展。而后千百年地主阶级与农民阶级是社会的基本阶级。【6】秦商鞅变法“废井田”实行土地私有(如官僚地主/军功地主由来于国君赏赐土地【7】)。自上而下中央集权“郡县制”行政建制,在此基础上变法推行全国户籍登记,百姓不得迁居。民人附着于土地,担负国家派定的田租赋税兵役劳役。世界上在哪里政权建制都是靠社会民众养活。中国式体制自成一格,是国家权力控制经济命脉的政经合一体制。追溯到早期部族国家,分封制下奴隶随封地一道归附于贵族领主。商鞅变法创制户口制度,田亩“地册”同时是纳税人头“名册”——征税到人头/管控到人头。民人附着于土地归于权统之下,举历史上所谓“食封”来说,皇族亲贵/朝廷功臣受皇帝封赏,封地连同土地上“百户/万户”人家赐予王侯。受封者叫百户侯/万户侯,农户原本交国家的赋税归受封王侯享有。由此观之王朝政权是“总食封”。

“普天王土”体制下,产权有其特定涵义。“恒产/永业”,指“承佃为永业”——租用国家土地的永业。【8】诚如今时土地归国家(集体)所有、由农户承包耕种。商鞅创制的户口制度,到后世叫“编户齐民”制。土地归国家所有;国家对农民自有田地予确认准许,农家承担国家赋税。国家给地/种地交租——前置条件是“耕者有其田”。孟子的“民有恒产”仁政经济体制思想即是指此。历代朝廷也是这么做。秦末战乱过后汉朝立国,朝廷恢复平民在战乱以前的身份地位及其财产所有权。【9】魏晋南北朝推行均田。【10】唐代两税法改革,国家认准民人的自耕农地位:不分取得土地是由均田制还是由其它方式、也不分本地人外来人,凡有土地者在当地上籍征税。【11】满清入主中原满人肆行圈地,朝廷出于维系统治,令禁圈地分田地给“原种之人令其耕种”。历史上朝廷“废佛”拆庙也由来于此。僧尼(因皇帝赞助佛门)免税免役;“僧尼还俗”——复归国家的政治及经济社会管控之下。

教本总括说,“历朝土地制度往往以限制大土地所有者对土地的集中占有为出发点,以保证政府对农业经济的直接控制。”【12】然而政治史实恰反其道。且不论历朝行均田/抑制兼并,历史上地主阶级占有大量土地。现实的土地体制,是国有制“内套”私田制:农民种地主的田地、向地主交租。田地析分为田底/田面。“田面”指种田人家向私家地主交租,“田底”指土地担负国家赋税。地主高额收租,完“田底”赋税外为地主所得。无地失地农户备受地主盘剥、自耕农也逃不脱受欺压剥削(权势地主不交少交“田底”赋税将税负转嫁小民)。地主敛聚财富兼并土地,造成民不聊生,是一代又一代王朝覆亡的根本原因。正因此历代朝廷行均田或变法改革遏制兼并,都是要达到耕者有其田。然而“任何一个王朝都不能阻挡豪强对土地的兼并”。【13】其所以如此,因夺占兼并民田的豪强出自王朝制度本身。

在权力本位的社会,强势人群只能是权力者、或与权力有着直接间接、这样那样千丝万缕的联系。朝廷命官大大小小权力者是社会的强势群体。官僚权贵吃朝廷俸禄、然而其贪欲绝非满足于高官厚禄,纵使供以“养廉银”也无济于事。朝廷各级命官仰仗权势兼并田地谋取自家私利最大化。王朝维系统治依赖于官僚阶层,注定对土地兼并无法可治。更不要说同样出于维系统治,历代封赐亲贵/功臣造成政治割据及国家财赋分割流失。历史上官僚地主是地主阶级的主体。如在清代“绝大部分土地掌握在地主和各级官僚手中。”道光年间大学士琦善有土地256万亩(同时期全国耕地约8亿亩)。【14】今时中国特色体制一仍如此。权力寻租以权谋私植根于体制本身,御用理论家穷于说辞,称“贪腐是经济发展的润滑剂”。

中国式体制困于“吏治”死结。王朝制度赖以维系走的路子,是朝廷政权与官僚阶层合力管控社会。古往今来官僚阶层在国家权力荫庇下,居经济社会利益优上地位(观照时下一个官职万人挤争)及至体制性贪腐权力红利。因为此一利益地位,“吃皇粮”群体构成体制维系的中坚依靠。社会管控以“编户齐民”作体制架构。管控网络自上而下直插社会基层。如在明代清代,官府在县以下设置各级行政区,下贯到乡村是以官僚地主乡绅为骨干的准官府基层建制。“(保甲长)负责调查田粮丁数,编造赋役册籍、催办钱粮。……保甲成为基层治安教化组织。”【15】从搜括隐瞒不报和逃亡人口予遣送返乡或就地入籍,到保甲、告发、连坐制五花八门——管控到家户到人头所谓天网恢恢无可逃遁。

今时代“计划经济体制”新名头地道中国传统。如户口制度(档案制/政审制)、粮食统购(票证供应制),有着历史传统的由来。生老病死——工职饭碗/居房住所/看病诊疗/幼托上学及至结婚生子——人活着之一切仰赖所在单位(厂矿/生产队等)“组织上”分配/安排/批准/照顾。当下国企体制、非国有经济兼有。国有经济之被定性为主体或制导(及至不同经济成分的地位差别),远不止于经济体制的涵义。首先国企国家直接控制;政治上国企人头归于“吃皇粮”圈围,以其对体制的经济社会依附度,有增益于政权的社会基础。再看文革的指导思想。前文说及文革的“平均主义”价值观思想渊源(文革教主之张鲁式“人人有饭吃有衣穿”情结参见“财产制度与价值观念形态”一文)。教主又发“五七指示”用以指导文革。全民组织于“亦工亦农亦兵亦批判斗私”的社会大学校。这所说“大学校”的政治内涵,联系到传统的经济社会体制思想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【1】早期部族国家,“各级宗族既是社会组织,也是政治实体,带有政权性质。”参见张岂之主编:《中国历史十五讲》——第二讲。第23页。
【2】参见龚鹏程:《中国传统文化十五讲》——第五讲。第84页。
【3】同上。参见第三讲。第46页。
【4】“周天子将土地和奴隶分赐给周人的宗支(姬、姜等姓)”。参见《中国历史十五讲》——第二讲。第24页。又,“周初大分封,史称周公立71国,其中姬姓53国,……”参见第六讲。第117页。西周分封制解说如下:“周王由嫡长子继承,其他子弟封为公侯伯子男,建立诸侯国;诸侯也由嫡长子继承,其他子弟封为士大夫,建立家邑;士大夫同样由嫡长子继承,其他子弟均为士,享有禄田;士由嫡长子继承,其他子弟则为平民,即国人。”见第117页
【5】孔子《论语 季氏》。“天下有道,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;天下无道,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。”孔子说的礼崩乐坏“自天子出”而为“自诸侯出”,乃是权力本位由天子转移到诸侯。
【6】据学界的研究,传统的“男耕女织”一家一户的小农经济模式(比照于早期井田制模式),形成于秦商鞅变法之时。关于战国时代小农经济模式形成及社会的阶级构成,参见《中国历史十五讲》——第二讲。第28页。
【7】同上。参见第28页。书中论述“地主阶级来源于四个方面”:分封贵族转化为地主;官僚和军功地主;商人和高利贷者兼地主;平民上升而成为一般地主。
【8】宋代宋太宗下令,对国有“官田”不再直接经营,改而采用租佃制,招民佃种,征收田租。为了鼓励垦荒,对民人开荒取得田地,准许“承佃为永业”。
【9】参见《中国历史十五讲》——第二讲。第33页。
【10】同上。参见第七讲。第163页。
【11】同上。参见第163-164页。
【12】同上。参见第七讲。第163页。
【13】同上。“在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王朝都不能阻挡豪强之徒对于土地的兼并,……”参见第二讲。第34页。
【14】同上。参见第十四讲。第328页
【15】同上。“农村法定社区是官府在县以下设置的乡、都、保、庄四级行政区,或乡、都、庄三级行政区,或乡、庄两级行政区。”明代110户为里,一里之中,推丁粮多者10人为里长,余百户为10甲,每一甲设甲首1人。清代10户立一牌头,10牌立一甲头,10甲立一保长。保甲长“……负责调查田粮丁数,编造赋役册籍、催办钱粮。……保甲成为基层治安教化组织。”参见第九讲。第225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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