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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明分途之视界:财产制度与礼德“平均主义/国家主义”价值观念形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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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本文是序列文章中的一个篇目。序列文章的总题目:《讲讲人世的道理:做平等人不做“道德人”》。序列文章自2015年3月开始写作。各个篇目刊发的顺序,不是序列文章的篇目顺序】


November 26, 2016


做平等人不做“道德人”——讲讲人世的道理




文明分途之视界:财产制度与礼德“平均主义/国家主义”价值观念形态

历史教本说中国礼制社会“制度体系从源头上就与西方文明有着很大的差异”。【1】此制度体系差异由财产制度起始。古罗马“去宗法”政制创制,导向基于公民个人财产权的社会体制(参见“去宗法:公民社会肇始”一文)。中国自文明发源,沿续部落模式形成宗法财产制度。部族体制下族长料理安排宗亲族人共耕,有着土地所有人的人格身份。进到宗法族国,土地财产归属族国政权。从原始部落到国家制度,部落首领“出以公心”,衍伸出王朝政权“大公性”的思想。古史传说时代的三皇五帝福泽万众的事迹,如“黄帝设官置监、迎日推策、播殖五谷、驯化鸟售”【2】,观照于原始部族的族长带领众族人谋生计。尚书开篇记述唐尧。《虞书 尧典》起首讲农耕经济“天数历法”规制社会活动。耐人思议的是,规制活动被记述为王指令命官去往东西南北【3】——表征国家权力掌控国土资财。

国土归王所有,王成其为王。《大禹谟》说,“皇天赋予王以治国的使命,四海土地归王所有,乃成为万众的君王。”【4】国家制度问世随之有了官府学术。官学论证王权掌控社会资财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、王者之于万物天覆地载靡有所遗,是典籍的代表性之说。自中国文明之初始,普天王土的思想贯之于经典文献,诗书易礼春秋等以“公室/公家”称谓朝廷政权。《春秋公羊传》开宗明义宣扬王土“大一统”思想,藉解说“王正月”张扬诸侯方国归属帝王治下,天下之大南北东西尽然周天子属土。【5】文德礼仪如唯天子才有资格祭天地,同样表征这一思想内涵。按照政治思想理论,王权所有制也就是社会共财产的制度。“四海一家”——社会资财统归王家,而王者掌控资财为着全社会的利益。

财产制度是社会生活的经济基础。套用今说法中国传统上是公有制。谓之公有却从未真有实行财尽归公/男女分营,古往今来财产拥有归到各家户各个人。此一体制的实质,是理论上资财统归国家所有,民人财产之拥有终极地受制于国家权力的意志,诚如打江山革命政权分田地、朝廷政权抄家/没收夺产。归因财产制度不同,中西社会各趋一途。西方因由公民财产权体制,沿革上政治演进起始于财产权保障。如13世纪英国自由大宪章,以反制王权强势侵夺臣民财产为政治诉求。西方古希腊时即有柏拉图的无私产社会的思想,后世不乏此类理想国思想学说。然走共产路径无果;而循限制权力一步一步往前,最终导向近现代宪政权利政制(利益公平取向于税制慈善之“利益再分配”)。以西方作比照回观中国,思想史上宗法财产所有制是为定势思想,无从发生法制财产权的理念,更不要说诉求财产权保障而导向限制权力。

有讲传统文化的书称“均富/王制”为礼德社会之精神。按其之说:历代“想把经世(社会治理)理想落实于平治大业”的政治精英,以“均田共产/王制太平”为政治理想——从新莽、王安石到孙中山及至新儒学一脉相承。【6】礼制文明伴生平均主义社会心理,须从财利来源究底。论者引易经论德政:王者仁德说到底是给予民人财利。【7】民田由来于国家,王权秉仁德分田地:“均田制”是不二的选择——均分为公平是明理。耐人思议的是,西方社会视王权侵夺民财为暴政;反观礼德思想家孟子指认王道行均田、不行均田是为暴政(详见后文)。均田是政权的政治取向、也是社会的民粹思想。历代王朝图存变法取向“均田”;政权更替革命打江山举“均田”义旗(诸如太平天国政纲《天朝田亩制度》及其平均主义“公库”财产体制)。及至今时代革命教主发动文革为实现“历史上有过的”张鲁式“人人有饭吃有衣穿”,二代文革教主枭雄权谋看准均富民粹抬出“平分蛋糕”论收买人心。

民族活在盼均田中,然千百年盼不来均田。盼之无果而不弃不离,因由圣王体制政治逻辑:均田“一定要实现”。体制上国有制构成行均田的实体性经济基础:土地统归国家听凭政权意志“分田地”。政权意志循圣王体制的机理:王者受道德驱动主持公道意在均田。要件一样不缺;均田唯系于“王者兴”。盼到圣人王者降世,凭其统掌资财又公心仁德,也就盼来了均田公平。思想史上均田制非但是逻辑必然、况且是历史必然——圣王之道大同社会在先(实属虚构),奔均田不过就是再造“历史上有过的”社会正义。“王者仁德”就其本身来看:鲜有王者偏要当暴君死活不肯做圣王。然而礼制社会权力组构所致的固有反向运动,化德政为乌有(王者仁德的深层利益机理及其社会的反向运动另文分析)。回观政治史,价值观念脱节于政治现实,社会精神驻定于均田公平,而政治的运动循“革命周期律”上演王朝更替。

平均主义与“集体精神”构成礼德价值观的内涵(如论者之“均田共产/王制太平”并论)。“天生民作之君”政治信条,界定社会为“一人领导万众”权力组构的集体——统治者命定高居社会之上,国家权力具有予民财利的道义性。类同蜂王统领蜂群的集体:民众因着集体才得生存,义不容辞依归集体,履行集体要求于个人的义责。资财掌在政权手/民财得来于国家,民俗说法称之“锅里到碗里”(锅里有碗里有)。“没有国哪有家/没有国哪有我”民粹观念,反映在社会心理是“救星/青天”情结。前说及圣王体制的道德驱动机理,盼“王者兴”是盼圣王行德政。民族的依附性人格国民性,以道德依归为属性。古之“存天理灭人欲”到今之“去私立公”,政治教化旨在训导“集体高于个人或个人融入集体”(上述定义的集体)——政治涵义是依归、效忠作为“集体”人格化身的专制政权。政权政治宣教熏陶影响下,道德依归演化为权力依归。依附性政治人格导向国人的忠君报国思想/行为模式。

近世文明碰撞大势,引致以“集体精神”标签反衬西方体制以示礼德高明。公民社会之自由平等人权核心价值,张扬“个人主体权利”。国人被教诫说,西方社会只讲个人不要集体(社会),人人只顾自己自私自利。诚然事实并非如此。别国人自私无公德、无爱国精神、或者说社会无凝聚力——正如宣导说别国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。集体主义/个人主义,加诸政治学乃伪命题。政治建制本身是“集体/个人”关系的蕴义。从根本上说,人注定生活在社会。何来所谓不要集体的制度建制?公民权利政制,恰是合于政治哲理摆正集体/个人关系。公民(个人)权利指的“个人”人格,表征万万千千全体社会成员。浅显的事理是:“个人权利”所指各人自我权益,以平等尊重所有人们的权益为思想基础——逻辑前提是每一个人同等地是个人主体。以权利政制之人与人平等内核精神而论,要说集体精神,公民社会是真正集体精神的体制。

核心价值指既存制度据以维系的政治道义。中西体制:一以均富为公平、以集体(实则专制权力本位)蕴道德;另一以公益为公道、以平等为正义。核心价值系由道德理念转义。人类道德本原同一。社会化生存形态,以人与人的利益关系为蕴义。利益公道为道德——普天下人类相通。中国有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”道德训诫,西方基督教社会的圣经训诫与此近乎一字不差。顾自己兼顾他人,不可损人利己作恶于人,俗言“与人为善”即是此意。共产均富与政治平等,皆是解公道为人与人“齐平”(泛说利益公平)。然联接到既存社会体制,齐平落定在哪里各走一途。礼制社会之财利来源于国家:导向平均主义/国家主义观念形态、及其政治的运动轨范。财产权之体制:导向自主人格,政治建制保障人的发展的平等权益。理论家将中西文明之不同解说为“文化多样性”,意思是由来于不同文化传统无所谓曲与直是与非。然如上述此一社会制度之不同有着实质性社会正义的内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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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1】见张岂之主编:《中国历史十五讲》——第六讲 中国古代的政治、法律和选官制度。第115页
【2】“黄帝设官置监、迎日推策、播殖五谷、驯化鸟售的事迹,已经表现出早期文明的特点。”见张岂之主编:《中国历史十五讲》——第一讲 中国文明起源的科学探索。第5页
【3】唐尧分命诸人“宅嵎夷”、“宅南交”、“宅西”、“宅朔方”,参见《虞书 尧典》。
【4】“……皇天眷命,奄有四海,为天下君。”参见《虞书 大禹谟》。
【5】“……何言乎王正月?大一统也。”《公羊传》讲解春秋时代鲁国的政治年谱,以“王正月大一统也”之说,张扬诸侯方国统归周天子治下属土。参见《春秋公羊传 隐公》。
【6】“许多想把经世理想落实于平治大业的人,往往依仿《周礼》以说均田共产、王制太平。从新莽、北周、王安石、张载、颜元到孙中山、熊十力,都有其影响之迹。”见龚鹏程:《中国传统文化十五讲》——“第十二讲 周公:文化实践的圣王”。第201页
【7】参见龚鹏程:《中国传统文化十五讲》——第十一讲 忧患:德业政治的担当。第198页。《系辞下》:“天地之大德曰生,圣人之大宝曰位。何以守位?曰仁。何以聚人?曰财。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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